九月治乱
本刊特约记者 王一波/文
开学了！缴费了！教育乱收费又热了！从9月15日开始，国家发改委、教育部、财政部等7部门将在全国范围内开展治理教育乱收费专项检查。检查的范围是:
高等学校、中等职业学校和中小学校以及向学校摊派、乱集资、乱收费的地方政府、教育行政部门及其他有关部门；专项检查的重点是城市部分高等学校、重点中小学校。2002年春季开学以来发生的收费、摊派等行为都在检查范围之内。可以预见，一场全面清理教育乱收费的风暴将在九月掀起。
征兆: 教育部最近的一系列动作
九月的这场治乱风暴并非空穴来风，教育部最近的一系列动作似乎可以看作是治乱风暴的征兆。
9月初，教育部通报了部分省(区、市)查处的乱收费典型案件，8起案件涉及广东、山西、上海等8个省市。8个涉案机构中，乱收费最多的是广东省潮阳市的部分乡镇，该市26个镇（街道）中有20个镇（街道）通过教育部门违规收费4830.80万元。其次是湖北省咸宁市崇阳县政府乱集资的问题，崇阳县政府违规收费272.18万元。
而山西省乡宁县光华中学乱收费的数额为12785元，是公布的8起案件中乱收费数额最少的一个。另外，上海江宁学校校长违反规定收取择校生赞助费问题以及四川省广安市基层政府乱收费问题的涉案金额也都超过100万元。其结果是，有的学校校长被免职，有的政府机构负责人被行政处罚。
与此同时，教育部还开通了教育乱收费举报电话: 010-66096145、66096146，并公布了全国各省市（自治区）的教育乱收费举报电话。
有教育部周济部长8月中旬的讲话在前，9月份公布乱收费案件也就不足为怪了。8月14日，教育部就治理教育乱收费工作召开视频会议。教育部党组书记，部长周济出席会议并讲话。他强调，治理教育乱收费事关广大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事关教育事业的持续健康发展。周济要求，坚决打赢八九两个月攻坚战，确保治理教育乱收费工作取得明显成效，向党和人民交一份满意的答卷。他在讲话中强调:
“哪个学校出现乱收费，要撤校长的职务！”不单如此，哪个地方出现乱收费，还要追究直接主管领导的责任。
不光是近期教育部的行动，从早些时候中央一些机构的举动中，也可以找到国家大力治理教育乱收费的依据。3月，国务院廉政工作会议上，温家宝总理在谈到纠正行业不正之风时，强调要解决人民群众反映强烈的突出问题，首先要有效治理教育乱收费。4月初，在教育部党组扩大会议上，党组书记、部长周济就强调，要全面深刻认识当前治理学校乱收费工作的重要性和紧迫性，高举从严治教的旗帜，坚决治理教育乱收费。
5月，教育部会同国务院纠风办等六部门建立了治理教育乱收费部际联席会议制度，并要求各地在今年秋季开学时，中小学缴费必须全面实行“一费制”，公办高中招收择校生实行“三限”政策。6月底，国务院七部委联合召开全国治理教育乱收费工作电视电话会议，国务委员陈至立在会上要求各地要把治理教育乱收费作为“当前一项十分紧迫的任务”。
历史: 十年教育乱收费屡禁不止
“有时有没有乱收费不好说，但有时候乱收费是很明显的。”孩子在北京某重点中学就读的夏先生良多感慨地对记者说。他告诉记者，他儿子所在的班级曾组织去八达岭旅游，每个学生80元，而学校没有开出任何收款凭据。学生得到的待遇是:
最破的公共汽车，不走高速公路，还要自备午餐。像类似的收费很明显存在乱收费情况。
010-66074689和010-66074613是北京市教委监察处常设的乱收费举报电话，这两部电话基本处于不“休息”状态，市民打电话多是咨询收费政策，有效举报每天有十多起。举报问题集中在择校收费高、违反《收费卡》规定乱收费及流动人口子女入学收赞助费三个方面。有小学收择校费最高达6万元。
近几年来，北京市教委会同市纠风办、物价局、财政局一直在联合治理教育乱收费。三年来共清退违规收费1.3亿元，处理相关责任人123人，乱收费势头有所遏制。今年，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专门成立了由市教委、纠风办等部门组成的北京市治理教育乱收费局际联席会议办公室。
“从全国的情况看，乱收费情况已经很普遍。”一位教育科学研究员说，“一些重点学校每年收的赞助费超过千万也不稀奇。”2002年8月底，国家计委公布了上半年价格举报情况，教育乱收费、药品及医疗服务价格、房地产价格及物业管理乱收费等成为举报的热点。根据群众的价格举报，上半年价格部门共查处教育乱收费价格违法案件7374件。教育乱收费举报的主要问题是:
一些地方的中小学自立项目对学生收取补课费、中考费、水费、自习费；直接向学生收取教育附加费；提高标准收取代办费。许多地方的中学借办强化班、提高班、特色班、重点班、实验班的名义，收取高额费用。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公布的数据显示，教育收费问题已连续3年成为全国价格投诉头号热点，2002年全国共立案查处价格违法案件6.5万件，查处违法金额5亿元，其中教育乱收费行为近2万件，占立案查处总数的29.6％。8月21日，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发布今年上半年价格举报热点问题，教育乱收费仍高居榜首。
据某知名教育专家推测，2002年全国共有9.88万所中学和45.69万所小学，其中至少2％为省市级重点学校，最保守的估计，每所重点中、小学年收择校费分别为500万和200万元，如此计算，光择校费一项，全国一年就超过270亿元，这当中大部分是属于乱收费。
教育部提供的数据显示: 截至7月底，全国今年共组织6600多个检查组，发现和解决问题2566件，清理取消违规收费项目累计361项，大幅超过去年同期水平。根据不完全统计，从去年到今年7月，全国超过20个省市共有130多个中小学负责人被撤职。
症结: 教育经费不足与公共资源私有化
我国治理教育乱收费已有多年历史，但为何教育乱收费至今仍是人们每年投诉的热点呢？
“教育投资不够是乱收费屡禁不止的根本原因。在农村，尤其是贫困地区，学校没有经费办学，只好把手伸向学生。在城市，学校办学水平不一，一些学校乘机搭乘收费。”北京师范大学教育经济研究中心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负责人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关键。多数专家也认为，教育乱收费屡禁不止的根源之一，是各级政府对教育投资严重不足。
北京大学社会系的夏学銮教授说，在发达国家，甚至在大多数发展中国家，教育对民众不是一个问题。这是因为大多数国家在教育上的投资都比中国要高。基础教育在国外完全是一种义务教育，是不收取任何费用的。不仅如此，有些国家还提供免费校车接送和免费午餐等福利待遇。高等教育是收费的，但收费水平基本上与这些国家公众的收入水平相适应，大部分中产阶级是能付得起的。劳动阶级的子女上大学有一定的困难，但是他们一般会得到来自中央政府、州政府和大学的各种类型的资助，比如有少数种族资助项目、工作—学习项目、按课程交学费制度和银行货款等。
他谈到，在中国，享受公共资源的教育之所以会成为问题，最根本的原因是对教育的定位不对、中央用在教育上的投资太少。英国在1996—1997财政年度用于教育的费用分别占GDP的5％，整个公共开支的12％，国家福利的19.4％。相比之下，中国的教育投资只占整个财政预算1％—2％的水平，从未到过3％，甚至比越南在教育上的投资都要低。
他说，教育属于公共政策即社会福利的范畴，无论是基础教育，还是高等教育，都应该享受中央财政和地方财政的制度化拨款。现在中央和省政府完全中断了对基础教育的正式投资，而把它下放给县级政府和非赢利组织。在中国当前的发展水平上，县政府是无力承办基础教育的，“希望工程”的钱远远不能满足这么大的国家发展基础教育的要求。这种状况是造成教育乱收费的一个主要原因。
教育投入的不足必然带来不良后果。夏学銮教授认为，教育经费不足直接导致有些地方不能及时发放教师工资，有的中小学拖欠教师工资达一年之久。与此同时，教育经费分配的不均也在一定程度上导致学校实力的差别，有些名校乘机把教育公共资源私有化，把它当作“创收赚钱”的资本，进一步恶化了基础教育的教书育人环境。他认为，公共教育资源私有化导致的各种高额择校费最大过错是破坏基础教育的正常秩序和扭曲基础教育的正确目标，应该依法严肃查处。
教育乱收费屡禁不止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教育缺乏法律监督。上海市教育法制研究与咨询中心主任、全国教育政策与法律研究专业委员会常务理事谭晓玉博士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指出:
“目前中小学校长负责制没有法律约束，重点学校校长权利膨胀到极点，必须尽快修正，从法律角度对校长权利进行监督。而且，仅撤一个校长是不够的，应实行责任追究制，谁对乱收费负有责任就应该受到追究。”据了解，国外一般都有相关的法律，对教育机构进行监督。如，英国新定的法律规定，不论是谁，只要任意调整收费，最高可被判处入狱5年，违法的机构将被判罚3年总收入的10%。目前英国有不少家长面临着上调10%学费的窘境，这些费用是通货膨胀的4倍。
声音: 还教育必需品地位
如今，我国教育面临着这样一个问题: 每个家庭的家长似乎都为教育问题发愁。没钱的孩子家长为子女能不能上学发愁，而有钱人家则会为孩子能不能上好学校发愁。
面对全国高居不下的乱收费，青年学者曹林认为: 如此惊人的天文数字说明什么？说明本应成为社会必需品的教育，几乎被教育腐败中的乱收费变成奢侈品了。而教育成为奢侈品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许多贫穷者被学校拒之门外，许多无钱者对教育望而却步，许多弱者失去接受教育的机会，只有有钱人才能交得起学费上得起学。怪不得为了筹措学费，四川简阳市一位18岁女孩考上大学却不得不作出以身相许的痛苦抉择！
他一直认为，教育和温饱一样，是每个人生存和发展的必需品，应该并不难以接近和获得。而奢侈品不同，比如，“手提电脑”是享受性的，政府没有保证每个百姓用上手提电脑的义务，但应该有制度保障公民获得平等的发展机会，而教育与“获得发展的机会”这个伦理底线密切关联。
当下社会中，接受良好的教育，无疑可以更大地解放个人的生产力，获得发展的自由。对教育的可接近性关系到国民素质的整体提高，关系到社会公平，关系到经济发展所需要的智力支持。从这个角度看，在自己的经济承受力范围内接近“受教育的机会”，应该成为每个人的应得权利。
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夏建中谈到，教育水平与失业风险之间有密切关系。一般来讲，教育程度较低的人更容易失业，有中等或高等教育背景的人，相对来讲更少失业。他举例说明，对25-49岁男性劳动力群体的统计分析表明，持续就业人口中只有32％是低等教育，而失业人口中的44％是低等教育。与此相对照，就业人口中41％、失业人口中39％是中等教育程度。而在失业人口中只有18％是高等教育程度。这种情况同样存在于50-64岁的男性劳动力群体和相同年龄的女性群体中。
他说，教育程度低的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越多，该国失业率一般也就越高。虽然程度不同。比如失业率最高的西班牙、意大利和希腊，其教育程度相对也最低。根据1997年的统计，欧盟高中教育程度以下的人口为41％，高等教育的人口比例为20％；而以上三个国家高中教育程度以下人口的比例和高等教育的人口比例分别是:
西班牙为65％、20％，意大利为59％、9％，希腊为51％、17％。
夏建中教授认为，在信息化社会中，竞争主要是受教育程度和知识储备的竞争。未来家庭收入与教育的相关性将越来越高。在一些发达国家，收入高、社会地位高的家庭通常都有高等教育背景。在法国社会，文化资本（如父母受教育水平、教育氛围等）的多少对孩子的成长影响很大。通常文化资本丰厚的家庭出身的孩子进入上流社会的概率极高。
曹林认为，对目前“贫富差距”拉大的既成现实，政府也许并不能立竿见影地解决问题，但是，政府完全有能力通过公共政策的制度安排控制“贫富差距”产生的种种不公平社会后果。穷人上不起学，就是贫富差距所产生的不公平的社会后果，政府必须全力加以控制。公民受教育的“应得权利”不能因为社会的贫富差距而遭到限制。
夏学銮认为，解决教育乱收费问题必须正本清源，还教育以治国安邦和公共政策之正位，扩大对教育的福利投资，这是解决教育乱收费问题的根本之道；另外，还要抓紧教育财政管理的社会立法，依法治理教育乱收费问题，定能事半功倍。
英国治理私立学校乱收费
最近，英国的OFF（公平贸易局）对如伊顿公学这样的全英顶级私立学校进行了调查。若这些学校确实存在非法收费问题的话，校长及财务主管可能会被判处5年监禁的处罚。
OFF不断收到家长对有关学校存在乱收费问题的投诉。一批调查人员已于7月初开始对一些学校的高层进行调查。据称几所私立学校经常会面，交流敏感的财务信息，并一致决定将同一组织中所有学校的学费调高。OFF对此亦将进行调查，如若情况属实，这种勾结便违反了新竞争法。
根据新定法律，不论是谁，只要任意调整收费，最高可被判处入狱5年，违法的机构将被判罚三年总收入的10%。目前家长面临着10%的学费上调窘境，这些费用是通货膨胀的4倍。有的寄宿制学校胃口更大，首次准备打破每年20000英磅学费的门槛。调查亦随之展开。（田温田海明据英国《卫报》有关文章编译）
中国远程教育杂志（资讯版）--2003年第18期
